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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彼岸◎右眼離殤――――――――



高杉 晉助:樨




友情出演

桂 小太郎:紫諾




攝影:紫諾,魚,大餅

後期:樨,紫諾


BGM:吉田兄弟《Storm-MIX》

文案:思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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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站在河岸的一头,看到的是整个世界的庸庸碌碌。而自己所在的这头,却没有半个人。


那瞬间的孤独和绝望就好像这条河一样奔流不息,汹涌的将自己包围,淹没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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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岸的这端肆无忌惮的破坏另一端,世界极度恐慌的脸孔让他快乐,他看到奔腾的河流渐渐被自己染成红色,绝望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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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成了血红的一片,乌云不断下降,飞鸟仓惶的逃离,那是彼岸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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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为什么還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请属于我。


只属于我。


在这个腐败的世界,属于我,唯一只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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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助,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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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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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笨蛋,生日快樂。


8個月,這是COS的時間,然而我們認識的時間遠不止此。很早很早以前,在還不知道銀魂是何物時,就已知道了你的存在。

許多人都說我很像你,但我猜這其中大部分是恭維,因爲我們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我很幸福,你呢?

所以我永遠只可能是拙劣的模仿。

最後的,給你的生日祭,之後,88高杉,88銀魂。

愛並不只有COS才能表現,對吧,笑。

願你能在別人手中幸福。

親愛的,高杉晉助。

再見不見,從此與君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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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吐槽時間= =###

我要的和諧社會你在哪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麽爲什麽拍出來會是這樣的内容啊啊啊啊啊啊掀桌高杉大人我對不起你啊啊啊淚奔!!!!

                       人生是糾結的人干一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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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轉載】[高桂]扬州无梦铜华阙BY 幽草

第一次看的時候哭了。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高桂麽……幽草大你是神。
於是死皮臉地要到了聯絡方法要到了授權,不為別的,心愛的東西就算不想給別人分享也會有想看上無數遍的想法。(好吧我承認也有想讓自己每次看起來更方便的私心 囧)

授權書是在萬事屋的回帖上面,今天懶得找到貼出來了(但它是確實存在的= =),幽草大請不要介意,原諒我這個懶人吧|||||||||||||

廢話完畢,以下正文開始,H有,死亡結局有,不喜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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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话说在前头的时,标注那个字母实在不是为了取宠而是提醒怕有人被雷。怕被雷的大人请绕行之,然则,冲着字母进来的大人,也恐怕让您失望了。……作为提醒,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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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无梦铜华阙


桂小太郎坐在庭下,看着庭中的山茶树正漫不经心地落下一朵钝重的花朵,他侧耳倾听着那扑簌簌的落花声。成朵的山茶艳红滋润,宛如妙龄的女子。她在正好的时候忽然掉落于枝头,咚地一声,便一动不动了。
午阴的庭院十分安静。没有人声,花草树木的窃窃私语便清晰地摇晃在耳边。不远处的竹林,被轻风吹动,发出唰啦的轻响。竹林间聚拢淡淡的黛色岚气向远方飘去。半晌,太阳稍稍地移动了方向。
有人走进了屋子,向他身后走来。
竹筒咚地一声,砸在了圆石上。
那个人站在身后,“呵呵”地轻笑出声。
“我说蔓子啊……”
“不是蔓子,是桂。”他回过头,严肃地更正。


“呃,桂先生……”对上的是年轻的后生不知所措的面孔。
“有什么事么?”他把声音放得柔和。
“是。今天传来回复,请桂先生好好地静养,至于出征的事,希望不要过多操心,以免累及身体。这里是信。”
后生说着,上前来把信放在地上,就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下了。——观其态度,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那是面对偶像时的拘谨与兴奋。
当年的攘夷派,那是一个流传了十几年的传奇。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如今的江户。
桂小太郎容貌依旧端庄。时光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也蕴藉出了他的不凡气度。在他的脸上依然可以见到他年少时的端丽美好。当桂端坐捧起茶之时,他的长发垂下柔和的弧度,竟使后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样的桂先生,年轻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凝视着桂的面容,他不由得猛地低下头来,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思道。
当年倒幕的故事,其真实的面貌究竟是怎样的?


待后生退下后,桂低头看着手边的白色信封。政府用的统一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拆了一半,又忽觉百无聊赖起来,便随手把信放在了身边。随即捧起茶杯,继续观察这春日的庭园。
樱花的花期才过,山茶也趟儿似的落个不停。本有杜鹃会一直开到春末,可惜那喧嚣的热闹与庭园的气氛不合,花匠当初便没有种植。这使得庭园的气氛,微微显出了凄凉寂寞。
有风吹过竹梢,竹叶声中,背后的脚步声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那足声从容不迫,带着几分懒散与轻浮。
从桂的身后,微微地传来了烟草的味道。
不用回头确认他也知道那会是谁。桂只是坐着,等待他自己走过来。
视线中远方的竹林,此时惊起了一群飞鸟,它们带着哗啦哗啦的拍翅声斜飞出了庭园。
午阴嘉树清圆。一切宛如少年时代,天朗气清。
于是记忆也愈发清晰起来,就如同午后淡色的雾岚一般,缓缓升起。


那个人终于撂下了烟斗,在他身后弯下腰来,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晋助。……老玩这个你也不烦啊。”
“这么直接就猜出来了,你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蔓子。”
“不是蔓子是桂。……只有你会玩儿这个我还能猜谁?”
“你不会假装说别人的名字吗,蔓子!辰马银时你们不是天天在一块儿玩么。”他的表情有些悻悻的。
“那两个笨蛋去抓独角仙去了,松阳老师布置的作业也不管了。……晋助你别贴在我背上。”
“蔓子你真是小气啊~”他放肆地大笑出声。
“不是蔓子是桂,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啊!”
………………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当时的桂头发并没有太长,整整齐齐地绑好一个马尾,上课的时候低下头读书时移动脑袋,脑后的马尾就微微晃动起来。
那乌的一束,便使得高杉彻底分心起来。
后来高杉总是找到机会,就把桂束发的绳子拉掉。桂愤怒起来,两个人便在庭院里相追逐。
高杉总是乐此不疲。这个时候,桂才有些无可奈何地感到,他的确是年纪比我要小的。
松阳老师非常和蔼。他站在廊子上看他们一个跑一个追时,便淡淡地微笑起来。
然后他就把那几句诗教给了他们。
“蔓子,你是‘妾’,来跟着念。”高杉拿竹剑比划着竹马,欺负他。
“不是蔓子是桂。晋助你好烦人!”桂的认真几乎容不了一个玩笑。
“蔓子你才是小气呢!”
于是他们又会吵起来。
这时候,松阳老师便会笑着把他们招过来,给他们慢慢地讲解这些诗句。


松阳老师其实是相当风雅的人。虽然他并不会在课堂上,给他们讲这些风雅的事。
往往是,大义,奋作,救国。时局当下,容不下优游风雅的心。他们的课本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手抄的译书,《海国书志》。*
“等到十年之后,你们就是国家的未来。”这样说的松阳老师,面目严肃,使人感受到他那无穷的救国决心。
每到这时,书塾里便会安静下来,人人都被那话语感染。桂的心里,便严肃激动起来。
但是桂也喜欢松阳老师给他们讲那些诗词。这往往要到夜里放松下来之后,松阳老师和他们一起坐在廊下,给他们讲历史,讲世界,也讲诗。
高杉特别地爱听,也爱问。他在同学间并不是一个特别随和容易交往的人,到了松阳老师面前,便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在桂面前也好像换了一个人,给他起别名,戏耍他,作弄他。这时候桂真的感到,他和银时辰马他们,完全是一伙的。
“不要把我和他们说在一起。”高杉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起来。


那时候他们单纯,也爱幻想。虽然事后回想起来对当时的自己,莫不嗤笑不已,心里面,却都在留恋那段独一无二的时光。
银时吊儿郎当的,辰马是个傻瓜,晋助又爱闹别扭。
混在这群人中间,桂认真的秉性,不知道使他受了多少欺负。——当然事后看来,已没有人再把那当作欺负。
在他们中,最认真的学生是桂。高杉上课时会一不小心地“彻底分心”,银时更干脆,打呼噜不择时机。而当辰马被点起来时,他哈哈哈哈地不知所云非常适合有乌鸦从旁飞过。
就这样流过的年华,宛如初夏天空的飞机云,缓缓地,被风推向远方。少年们的个子不知不觉地飞快地长高。
“救国”与“图强”,虽然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心里,但那是作为高远的大志。少年的心性,却更容易为一些“琐事”,轻易搅乱。
在高杉的心中,没有什么,比捉住桂的手腕把他锢在怀里吻时,更令人迷醉的了。
桂的头发慢慢地盖住了后背,那乌直滑的头发,让人总想要去触摸。少年的皮肤白皙细腻,掩不住一点晕红——当他在高杉的怀里红着脸想要躲开,直到乌的眼睛慢慢湿润眼帘垂下来,他的嘴唇温暖而柔软,与此反差的是发丝光滑而冰凉,这时候,高杉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和这一刻相比了。
“桂你肩膀上沾脏了一块。”没事儿的时候高杉就想逗他。而无论此前上当过多少次,桂都会认真地扭过头去查看自己的肩膀,享受着他那脖颈与锁骨的优美曲线高杉大笑出声来,蔓子你怎么那么容易去相信别人啊!


他们的房间已经分开。这是因为,松阳老师说他们都大了,再睡在一起恐怕太挤,但事实上,原因谁都明白——剩下的人谁都明白,这只是因为留下来的学生越来越少,空房就出来了。
“我所希望培养的不是炮灰,而是领袖。而这只能是少数人。”松阳老师这样宽慰他们。
也好反正空间也大了起来……高衫这样笑着回答松阳,呐你说是吧,桂。
是啊老师,……不是桂是……是桂!
这一次,不只是高杉,银时辰马包括松阳老师,全都笑了起来。


梅子黄时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足不出户的夜晚,实在漫长难熬。
“蔓子啊,夜里要是还下雨,我就去你房间吧。”高杉凑在桂的耳边小声地笑着。
“不可以。”桂一口断然拒绝。
“小气。”
“什么小气!我才不要被你袭击。”
“不会袭击你的。我弹三味线给你听。”
“晋助你是一头野兽。”桂冷着脸不答理他。只是这表情在他嘴边沾着酱汁吃丸子时,实在是太可爱了。高杉冷不丁伸出手擦过桂的嘴角,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手指放在嘴里,最后在桂的恼羞成怒里放肆地大笑着逃开。


那个夜晚小雨一直下着,然后到了夜半,雨势突然转大变成暴雨。
桂被雨声惊醒过来。窗户被风吹得大开,雨点砸进了窗里。冒着雨去关上了窗户,两只袖子已经被雨打得湿透。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蔓子?”传来高杉的声音。
桂走去打开门,看着高杉,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是来了?”
这时候一个炸雷忽然在他背后响起,高杉看着他笑,“蔓子你别怕,我来陪你。”他就挽着桂的腰自己进门去。高杉总爱挽着桂的腰,桂一直怀疑这主要是由于身高的原因他抱自己的肩膀会非常别扭才换的这个姿势。
“蔓子你袖子怎么湿了。”
“刚才关窗户被雨打的。”
“快点去换一件。”高杉熟门熟路地去给他翻出一件衣服来,“这是什么颜色啊,暗中也看不清。算了你来换吧。”
“那你转过去啊。”桂盯着高杉。
“蔓子你说什么呢,你还介意我看你啊。真是自恋呢~”
“谁……说谁自恋了!”桂红着脸辩驳。他信以为真,赌气坐在床边便换下衣服。
暗中少年那削瘦白皙的上身,后来高杉在许多个夜里,会不断想起来。暴雨的声音遮掩了衣料的窸窣声,桂坐在床沿一脸平静地脱下睡衣,他乌的头发拖在肩头,丝绸一般地闪光。然后他被高杉抱住了,他仰起脸看着高杉,眼睛里单纯又惊慌的闪光。这些高杉都会在很久以后的许多个夜里,一一想起来。
“晋、晋助!”
“蔓子你在诱惑我嘛。”
“你……你不是说什么都不做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那那那你还说我自恋!”
“哈……你还真的相信啊。”
“你这混蛋又骗人!”
“……蔓子你真是没趣…………”


“……晋助你你你做做做什么!”
“蔓子……”
“不是蔓子是……不行不行你给我停下来!”
“蔓子……”他凑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喜欢你呐……”
“不行……”
“我喜欢你。”
“不行……晋助你这混蛋、肯定是故意的!”
那两个字就像魔咒,让桂在被拥抱的怀里完全混乱起来。
“故意的也罢……反正你是同意了嘛。”


“嗯……嗯……啊……晋助……”
“什么?”他在他的耳边问他。
“你……这混蛋很疼的啊……给我出去!”桂扭过脖颈,眼睛里泛着薄薄的泪水。
“再忍一下下……”
“……混蛋!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晋助你这混蛋!……”
他忿恨恨地骂着,高杉就用嘴堵住他的嘴,压住他死命抬起的身子。“……蔓子你小声一点,这里可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
窗外的暴雨,一直下到黎明。而闪电与暴雷夹杂在雨声中,仿佛直要冲破纸窗突入房间。高杉在后来会一直一直想起这个夜晚。雷暴风雨声宛如就响在床榻边,而吱吱呀呀响声不断的床就如同一叶单薄的小舟。在枕上,桂那单薄白皙的少年的身体,还有他扭过头去眼睛里的泪水,流淌在枕边凌乱的青丝,那死死扣进自己肩膀里有力的手指。如是种种。
以及后半夜他抱着桂和他挨着头聊天,丝丝的语声被淹没在宏大的雨声里。到后来他们就不再讲话了,桂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杉,轻轻合上眼任高杉亲吻,藏在手心里他微微翕动的眼睫,以及到最后他先他睡去的安稳的容颜。他的眉头平整安宁。高杉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想起这一切。
到了黎明的时候雨停了。白白的天光照进来的时候,晨鸟开始啼叫。高杉最先被惊醒,他抱着桂的身体慢慢皱起了眉。
那是他第一次,把怨恨投向这些无辜的鸟儿。


那一整天桂没去学堂,高杉帮他请了假,说他发烧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高杉去了桂的房间。窗帘不知怎的拉开了,下午的光线让房间一片明亮。高杉看见那边睡在床上的人的样子,他便去把窗帘拉上了。于是宛如黄昏一样的气氛,漂浮在房间里。
高杉走向床边,看桂闭着眼睛的睡脸。他刚向桂伸出手,桂便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蔓子你醒啦。”
“刚才就没睡。银时辰马他们刚刚才走的。”
“不是才放学么。他们又逃课了?”
“是啊。那两个笨蛋。”桂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蔓子啊,你刚才就是这样子和他们说话的?”高杉的口气,有几分嫉妒。桂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哪里又挑动他的神经了。
“我怎么了?”
“你啊……”
桂的烧还未完全褪去,脸色比平时,多了一份病态的嫣红。几根发丝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因为生病,少年的眼睛没有往常那么明亮,而是带着一点迷茫与湿润——这反而酝酿出一点点诱惑的色气。漫不经心随便搭在身上的被子只遮住了胸口,露出脖颈的几枚红痕。
高杉呻吟一声,叹着气靠过去抱住了他。
“你在用你的天然呆诱惑别人犯罪啊。”
这两个字微微挑动了桂的神经,他的身体僵硬起来。“晋助……”
“放心。我不会做什么了。你不是在发烧么。”高杉苦笑着说。
“那是谁害的?”桂挑起眉头说。高杉乐死了,他亲亲桂的脸颊,然后就倒在桂的旁边抱着他和他说话。
“呐,蔓子,头发继续留长,不要再扎马尾了吧?”
“扎马尾比较像武士吧。”
“可是你看松阳老师披下来还不是很好看。”
“晋助你是为了这个目的吧。”桂的声音有一丝不悦。
“我是长发控啊。”高杉玩着他的头发笑。
“你是师控。”桂扭开头去说。
“我是桂控。”高杉笑死了,把桂的头扳过来看他的表情。那红晕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被他调戏。或许二者都是吧。


一直到攘夷战争大规模地爆发之前——也就是少年们行过成人仪式之前,他们始终把夜里的爬墙作为小秘密保存着。在少年真正走入人世间之前,他对这个世界抱有的怀想与憧憬多得惊人,以至于他们总要在枕上谈论至三更。有时候谈得兴奋起来睡不着觉了,就起来对坐着聊。灯不敢开,声音也不敢太放肆,只有双方兴奋的眼睛,在暗中对视时熠熠地闪着光。
即使是这样污浊混乱的人世,他们仍对此抱有无限的梦想。他们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污浊,反而是好事。它仿佛造出来就是让我们来改良她纯洁她的。然后到我们老去的时候,江户一定会面貌一新屹立在这地球之上。


没有人像高杉和桂这样对未来怀有这么激烈和坚定的憧憬。他们没有别人可以聊天,彼此是最好的倾听者和理解者。即使只是听对方说话感觉也很好,因为那就像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句子。攘夷,革命,主义。这些词他们不断不断地重复着,直到后来真正地去贯彻之。


十八岁成人礼举行的当夜,坂本离开了松阳学堂。在他走之前的那个夜晚,几个少年在户外的石桌上喝酒喝个酩酊大醉。坂本在哈哈哈的傻笑中,梦呓般地自言自语。
“呐。我要到太空上去,和天人进行商战。和你们在一起虽然很愉快,可是我还有自己的想法。松阳老师的教诲我会全部记在心上,不过我有自己的做法。地球就拜托你们了。”
作为回答的是银时醉酒的鼾声,和高杉的胡话,
“辰马你这傻冒~”
那个晚上,即使是最能喝酒的高杉也醉了,他们在石桌石凳屋顶上趴着躺着睡着了,以至于第二天他们全部都患了感冒。
第二天清晨,在刚成年的少年们的酣睡中,坂本辰马悄然离开。


然后松阳老师的学堂就散了。时局如此,他说他再也没什么可以教给他们的东西。剩下的他们于是同松阳老师一道,投入了战争之中。
在他们绑上作为“视死如归”的誓言的白色头带之前。高杉和桂交换了彼此的课本。那本手抄的线装《海国书志》,高杉在他的那本上闲闲地写了“赠蔓子”三个字。而桂在拿到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纠正他。
“不是蔓子是桂。”


那场人尽皆知的攘夷战争无须多谈。少年们初露头角随即被狠狠地打压。志士们的鲜血,在幕府与天人的勾结下,被血祭了这个他们憧憬挽救的国家。当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开,阳光重新照了下来。踩在同伴和敌人骸骨上的人,便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
战争之后银时便失踪了。
那场战争里桂险些失去了一条命,高杉则失去了一只眼睛。
而他们共同失去的,是少年时的憧憬,过去的日子,以及无可替代的,松阳老师。


六个月后,桂才在一艘画舫上找到了高杉。
桂踏进熏香的房间里时高杉正盘腿靠着窗边喝酒。云鬓皓腕的歌姬神色委屈地倚在另一边,手中的三味线断断续续,显然是受了这个脾气不好的客人的气。
“晋助。”桂皱了皱眉头,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
高杉赤着脚,身上挂一件紫红色的花团锦簇的和服,手边放着烟斗。他抬起头看见桂,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懒懒地一笑,“呀,蔓子。好巧。你怎么也逛这儿来了?”
桂把那歌姬请走了。他熄了房里燃的熏香,才走到高杉的面前,端坐下来。
“我一直在找你。”
“哦。”
“晋助。”桂把烟斗从他手上拿开,“武士很容易因为小事而堕落,要时时严谨自修,你不记得了吗?”
“呵呵呵……”高杉轻轻地笑起来,“我倒真想把他们全都忘记了。”
桂看着高杉,轻轻地眨眨眼睛。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说,
“晋助,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当然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怎么,蔓子,你是不是想说,‘晋助,你太让我失望了!’?”高杉笑着,他忽然间暴怒起来,“我很想听听怎样才能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除了喝酒以外!”
“不是的,晋助。”桂轻轻地叹息,他的目光里有高杉从来没有见过的哀伤,即使是在为松阳老师守灵的夜里,高杉也没有见到他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我只是……很难过。”
高杉蓦地把他拖了过来,他拽着桂的头发把他狠狠地按在自己的怀里,用力地抱着他抱到他的骨头咯咯地轻响。“很疼,晋助。”桂轻声说,他安慰似的轻轻地拍着高杉的背。
高杉就势把桂压了下来,粗暴地去拉开他的腰带。桂也没有推开他,他由着高杉眼睛里透着凶猛的光解开他的衣服,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地看着他。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哀伤与隐忍,这使得高杉尤为不可忍受。
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不要这样看着我。他毫无温存的动作使得桂痛得呻吟起来。饶是如此,他也依然没有推开高杉。似乎在他的想法中,只要这样高杉晋助便可以回来,但是怎么可能呢,只要这样他便能回来。
这场性爱完全是以暴力和痛苦为目的,从中得不到一丝的愉悦和安慰,对于高杉同样是自我折磨。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桂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高杉再也没有办法强迫自己继续下去了,他退出了桂。
桂抬起苍白的脸,用失神的眼睛看着他。却反手紧紧地抓住了高杉的袖子。
“你不要走……”他深深叹息着,这样说。
“我只不过去熄灯。”高杉用苦涩的声音回答他。
画舫微微摇晃了一下。静夜里的水声在四处柔柔地响了起来。人便在这声音的环绕下不想说话了。隐隐有三味线的微弱的乐音传来,那是别的房间里奏的乐声。
高杉在桂的对面坐了起来,取了三味线过来,试了试音,当当地弹了起来。


“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
他慢慢地唱起来。大约是因为烟草的关系,他的嗓音比过去多了一丝沙哑。仅仅过去不过半年,却如同已隔三生。
桂枕着自己的手臂看高杉暗中脸的轮廓。他又叹息了。
“一开始的几个月里我睡不着,一旦睡下就做噩梦。所以就弹这个过夜。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弹得更好些了?”
是弹得更好了,可桂只是说,“……武士钻研这些末技,可是很容易忘却正事的。”
“蔓子啊,你还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无趣啊。”
“哼。”桂不说话。他静静地听着高杉的弹奏。
“这歌是为你写的。”高杉说,“蔓子,那段时间我睡不着的时候,我想你如果在就好了。……我最后看到你们,你和银时背靠着背砍人。听说你被他救了吧后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你为什么现在又来了呢。”他的口中慢慢地流出干涩的笑声,三味线的声音从中间断了。
“我还以为你变了。”桂说,“可是你还是这样,喜欢多想一些事。”
“呵……只有你这样说我。”
“晋助,不要再消沉了。”桂忽然长声说。他坐了起来,眼睛在暗里炯炯地发光。“攘夷战争还没有结束,只要有我们在就还没有结束。松阳老师不会白白牺牲,只要我们还在,就一定要创造江户的未来。”
“我们一起吧。敌人不仅仅是天人,还有幕府。晋助,只要有人去做就一定会有人跟随,就会有希望。”
“蔓子……”
“你记不记得战争之前我们讨论过的事。那些想法我在现在仍然坚持。晋助,我们一起吧。”
他那坚定明亮的双眼,在夜中,如同启明星。之前他也是以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同他谈论江户的未来。高杉轻笑了一下,想说江户的未来怎样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代替言语的,是他靠近桂缓缓地抱紧他。后来他就枕在桂的腿上睡着了。


好吧。蔓子。我就陪着你。


行动派的高杉晋助,策划狠毒毫不留情。他们依然怀着失去老师的心情,策划着每一个针对幕府的行动。很快他和桂被列入悬赏最高的通缉犯的名单里。走在路上需要化装和随时逃逸。高杉笑桂化装起和尚来像模像样。以前可不知道你有这种本事啊蔓子?
那是时局的需要。不是蔓子是桂。桂依然这样严肃地回答他。


高杉后来回忆那段时光。到他们彻底决裂之前的那段日子,他们并不是没有过争吵,桂也时常会觉得他的想法不可理喻,可是最后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各自行动,彼此呼应,就像当年在攘夷战争里一样。高杉那时候觉得,他们能达成共识,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同样的创痛需要彼此的扶持,也正是因此桂才最后找到了他。
但很久以后高杉才意识到,桂远比他恢复得快,所以那段时光里他只是一直赖着桂撒娇罢了。而桂当初找到他也单纯是因为他需要同志,当然,或许也因为是他高杉。桂一路向前走,寻找着战友,目光向着黎明,所以他才能有那样清亮的眸子。而他高杉藏在暗里,只要抓住那暗里唯一的一丝光就好了。他和桂一直不同。所以桂后来找到了银时发生了转变直到最后他们决裂……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事。


在那些日子里,他们需要商量策划的时候便会选择机动性强比较安全的画舫。在舫上房间里彻夜谈论不眠不休,共同策划,相互补充,然后争吵,即使争吵也是带着异样的激动与兴奋的。——那是比最纯的大麻还要调动人的神经。
谈到兴奋的时候他们做爱。在暗里桂柔韧温暖的身体令他沉迷。他抱着桂,亲吻他的腰腹给他予刺激,而桂苦恼于自己异样的兴奋更苦恼于把这兴奋传达给高杉。他的正经严肃在这时变为羞涩,比任何媚药都要让高杉迷醉。高杉尤其喜欢看他的哭泣与不能自制的模样。
这种心态除了因为是天生的S,或许更是因为,他想拖住桂和他一起在暗中沉沦。
期年后高杉在许多夜晚怀念那最初的年少时风雨之夜,怀念睡在身边的少年眉目平静安宁美丽。这是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的——可遇而不可求。高杉一直试图忽略后来的日子里桂睡在身边时眉头会浅皱,在半夜乌啼时容易惊醒。那只不过是因为高杉一直在对他施加痛苦而已,怪不得鸟儿,而高杉自己却并没有从中得到愉悦半分。
带着做爱的余韵他们又在短暂的天明前谈论起来。桂的脸上有着和高杉一样的兴奋,在这样的时刻,时间与世事暂时从他们身边走开。


高杉想要把桂变成自己,所以他们决裂了。
桂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一旦承认了这个命题,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只是在承认这个命题之前,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挣扎与互相伤害。


“今天遇到了故友。银时他的确没死,我就知道。”
在桂某次同他夜谈时提起后,高杉觉得,一切流向都要偏离他预定的航道。
“所以?”他问桂。
“我想他可以与我们一道。”桂的眼神很兴奋。
“与你一道。——不要把我和他说成一伙。”高杉的眼神冷了下来。桂便不再说了。


坂本联系上了。桂整天带个迷样生物四处招摇。他的做法温和下来,人竟开朗起来,甚至变装带着宠物上电视这种事都做出来了。高杉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是在他们因为行动意见不和而吵架的两个月后。
从那个时候看来,他们几乎已经分道扬镳了。


后来就发生了春雨事件。
这几乎就是在宣告“我桂小太郎与你高杉晋助势不两立”。


——蔓子,这是你自找的。
高杉想。把那颗明星抱在自己的怀里,的确他看到他渐渐黯淡下来,可是这里也有一些满足与毁灭的快感。而看着它的颜色逐渐转向明亮,直到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高杉受不了。桂的举动是非常明显的背叛。当初他把他找到了,在夜里相互慰藉,现在桂要离他而去。这绝对不能忍受。
“晋助,你就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桂在从前就这样对他说过。高杉清楚桂有多讨厌他这一点,可这也无可奈何。
你多么了解我,蔓子。那么现在我就算把你给毁了你也不能怪我。
他的心里仍然有头色的野兽,桂曾经是那麻醉剂。现在他变成了他的兴奋剂。


得到红樱之后,似藏兴奋得失了神。有一天他回到舰上来的时候,特别地兴奋。他对高杉说,
“我今天打败了桂小太郎。”
“你哪里打败得了他。”高杉说。
“我是对付不了他,可是红樱对付得了。”似藏说起红樱,宛如男子谈起自己金屋里的阿娇。
“我杀了他,还割下了他的头发作为纪念。”他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束发,然后笑了,“高杉大人,那个桂究竟是男是女啊。我回来的时候怀里这头发的香味,可一直搅得我不安宁哪。”
“似藏,你给我闭嘴。”高杉冷漠地说。
“高杉大人要把这头发留着吗。他可是你原来的同伴。”
“你少在我面前用这么肤浅的词。”


夜里高杉听见似藏被红樱反噬的呻吟声,这个人该死,他也迟早会死的。只是在他死前,高杉想看看他还能做什么。——桂小太郎被我杀死了。开玩笑。他是会被你杀死的人么。
他辗转反复,桂那长发的背影在他眼前渐渐清晰,却只是背向着他。蔓子,你要是背叛我,那么即使是死了也不要怪我。
松阳老师被杀死的时候,他想要毁灭全世界。到现在能给他毁灭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是的,只要毁灭了桂,他也就是毁灭了这个世界了。


第二天似藏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只手。“我差一点就杀死坂田银时了。”他说。
“高杉大人,您的故友还真有意思,听了对方的名字,拼命得跟个什么似的。”他看着自己残余的那只胳膊,脸上露出凶残的笑容来,“我就为您把他们全部都解决吧。”


高杉很想知道,毁灭了这个世界之后,他还能看到什么。


桂小太郎蓦地出现在面前,当胸狠狠给了他一剑。


“蔓子,好久不见。”他看着他的短发笑出来,“难道你以前真的戴着假发?”
那被劈裂的课本从他怀中掉了出来。
“高杉,我们一样。”桂看着他,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凌乱翻飞,他从怀里拿出了那本泛黄的被劈了一半的书来。
他们这样对立着,凛冽的海风吹过他们两个人之间。桂笔直地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果然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他从桂的表情里读出了这句话。
在他冷漠坚强的脸上,他看见了悲哀。他所最讨厌看到的表情。


(但是这样还不够。)
然后桂看见了春雨的人。
真正的愤怒终于出现在他的脸上。
“高杉!!”他咬着牙吼道。


(毁了你,就是毁了这个世界。)


在他和银时跳下船舷的时候,万斋默默地站在高杉的身边。高杉带着漠然与倦意注视着他们的离开。那本旧书在他的手上,被强大的海风吹动,发出了哗啦哗啦的脆弱的声响。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高杉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呵呵地笑了起来,万斋不动声色地微微叹气。高杉忽然咳嗽起来,他捂住了嘴,脸上仍是带着笑意。


幕府的命像是用竹剑扎起来的,意料之外地硬。万斋回来的时候问他,“晋助,你知不知道坂田银时为什么会竟然帮幕府?”
“那个人在以前就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高杉抱着三味线,看着窗外不变的夜色,耐心地等着白日的慢慢到来。在那之前多么漫长的夜,他已经习惯于等待它过去了。
然后他微微笑起来,“万斋,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桂在深夜回到家后,看到了躺在玄关的信。
“伊丽莎白,有谁来过了?”伊丽举起牌子,“没有”。
桂拆开信,读完一遍以后,他划根火柴把它烧了。
“伊丽莎白,要麻烦你替我出去跑一趟了。”桂说,“把这里的人马,大部分调往长州。我就是拼上了命,也要阻止高杉晋助。”


接到红色信笺的请函的当夜,桂登上了多摩川上的一艘画舫。高杉在那里等着他,他不明白他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这分明是他们之前时常聚会的那一艘画舫,连装饰都未翻新。桂慢慢地走进船舱,手一直没有离开怀里的刀柄。
拉开门,高杉穿着他惯常披着的花和服坐在那里,对着他懒懒地眨了眨眼。
“蔓子,你在想,我今天为什么用江户威胁你,把你请来了是吧。”
桂慢慢地走进来,手仍放在怀里,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有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蔓子。你倒是开开口嘛,多冷场。”
沉吟着,桂开了口,却是反射性地,“不是蔓子是桂。”
“你还是这样没趣。”高杉站了起来,向他逼近了一步。
“……你打的什么算盘?”桂握紧了刀。
“你现在杀不了我的。”高杉轻轻地笑着,然后他在桂惊异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房间里的熏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轻而易举地压倒他,咬着他的耳朵发狠地说,“是专门为武士的堕落而准备的。”
桂忽然间意识到,高杉的举动里有着怎样的恨意。他被他那疯狂的恨意一下子惊悸到了,即使高杉是要他死,他也不会害怕。但是高杉不是要他去死。他对上他的眼睛里有侵略的情欲,和恨。是的,恨与情欲。
“蔓子,我想要毁了你。”他按住桂那无力的手腕,拔出他腰上的刀割开他的衣服,然后把刀抛开,“我简直想你想疯了。所以你也毁了我了。我们彼此彼此。”
“高杉你给我……滚……”桂用力挣扎了起来,虽然没有多大效果,可足以让高杉不耐烦起来,他狠狠地掐住他的的脖子,“不想受伤就不要乱动。”
他用力地咬着桂的锁骨,留下了深深的牙印。这引得桂吃痛轻叫了起来,高杉笑笑,“蔓子你的反应和从前一点也没有不一样。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还、哈……像个处女一样……”
“高杉你……”桂咬着牙用力地挣开,“你这混蛋……别对我……说什么以前!”


你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与过去一点变化也没有。是蔓子你变了。


我才没有变!那你倒是说啊,……我们都没有变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


他的粗暴把他逼出了泪水,但愿这只是由于身体的疼痛。高杉压着桂,桂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上。高杉痛得眯起了眼睛,然后他看着桂笑笑。
真是热情啊蔓子。
高杉你这混蛋……!!!


相同的画舫,旧日依稀爬上,转着圈蔓延,抽枝长叶摇曳。
梅子未黄愁夜雨。


高杉!你为什么要……
因为很快就要和你说拜拜了。这是告别宴。
宴……宴你个头……!!
蔓子啊。他不紧不慢地在他体内抽送。我喜欢你。
不要再……说了……啊……
喜欢得要……毁了你。
你!……谁知道你那个奇怪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然而记忆顺着温度爬上,徐徐生长开花。
为什么从前,即使不能互相了解,却可以相爱?
我们的道路迟早要分开。为什么明知如此,当年仍能彻夜长谈虚前席,仿佛有着相同的未来?


他彻底混乱了。时间地点统统暧昧起来,此行的目的也是。因为高杉只是像年少时一样抱着他,在他的耳边反复道喜欢。


“蔓子我爱你。”
“不是蔓子……是桂!你连名字都叫错还说什么……!”
往事少年依约。


深夜很静,而高杉手上的三味线哑哑的声音,像房间里那袅袅的烟雾一样,把他给环绕起来。画舫静静地停在水面。桂伏在席上,由着自己的身体随那微微起伏的船舱一起摇动。他把耳朵贴在席上,便听见那轻轻拍打船底的水声,一片凉浸浸的寂寞。于是那水声与高杉弹着的三味线的声音糅合在了一起。桂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三味线了,而高杉的弹奏别有不同。
整个晚上,高杉只是抱着三味线坐在窗户边,翻来覆去地弹同一首曲子,间或哼唱两句。
他手边的烟斗那暗红的微光明了又寂。


“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


他那因为过度吸烟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和他吐出的那似乎带有鸦片香气的烟雾一样,暧昧地,在桂的耳边切切私语。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桂坐了起来,拢好自己的衣服,就端坐在寝席上,不做声地凝视着高杉。在暗夜、烟雾与烟斗的暗光中,他的面容模糊,反倒是他身上艳丽的和服丝丝地反光。
这场景于桂其实是熟悉的。当时年少春衫薄的时候,多少次他被高杉拐到画舫里,高杉找乐,看他尴尬的样子取笑。在那里许多个静夜里高杉拥着他而眠,在他或醒或梦的时刻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话。画舫外永远是微波起伏的江湖,他们在湖上沉眠。
可这场景于他又是陌生的。那个穿着浓丽和服的人,那个笑容诡异的人,并不是当年拥着他入眠的高杉,甚至也不是后来他在画舫里找到的那个失意潦倒的高杉。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是怎样变成这样,桂全然不知晓。
桂想,他是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现在所站着的地方的,然而他依然不知晓他是怎么一回事。而这正是悲伤存在的根源。
——如果若干年后我想起他来,只记得了他的烟斗,和服,和他那种笑,而把别的都忘记了……
桂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微微惊到了。


高杉停下了弹奏,侧过脸朝着他微笑了一下。接着离开了窗边朝他走过来。
“蔓子啊,”高杉的怀抱里带着湖水的微凉,那是他在窗边坐太久染上的。“你所想的江户的黎明是怎样的?”
“不是蔓子是桂。”桂在他的怀抱里微微垂下眼睛,高杉就抱着他慢慢地倒在塌上。躺在塌上,他仍是把他抱在怀里。
“晋助,至少,我不是想毁灭她。”
高杉玩着他的长发,他撩起一缕来放在嘴里,用牙齿轻咬着它们。
“你真的认为,一具正在腐败的身体,还可以重新好起来吗?”高杉凑在他耳边轻轻地笑着。
“医学是在进步的。”桂说。
“可是这不适用于国家。……连流血了的革命政变都失败了,难道不痛不痒的改革会有效果吗?更何况你是幕府的通缉犯。”
桂不说话了,他犹豫着,终于开口道,“在我再遇到银时之前……”
“你也好他也好,你们全部都是笨蛋。”高杉忽然打断他的话。桂听得出来,他是生气了。可是他生气时的这种沉稳的态度,反而让他犹豫。今夜的高杉太过反常了,让他感到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晋助,这话我现在明白地说吧。从当年一起在松阳老师那里时,我就觉得你们都不可理喻。坂本他是个笨蛋,银时吊儿郎当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想的东西又太多太别扭。有时候我觉得你们每一个人都讨厌极了。”
“多半是在我们欺负你的时候。”高杉闲闲地接口道。
“……”桂翻了个白眼,他接着开口,“……直到最近我才想到,难道不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目的与道路都不同么,从一开始起。”
“是这样的。”高杉说。
“晋助你听我说。就算我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们还不是聚在了一起,为着同一个目的而努力么。即使是以不同的方式……我们现在,不能也这样吗?”
桂的声音有些急,显出他在多么努力地把这些话说给高杉听。
“这就是你心里想的东西吗,蔓子?”高杉笑了,问他。
“不是蔓子是桂……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他用清明的眼睛看着高杉。在夜里……高杉觉得他的那双眸子太过明亮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了……他笑着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睛,把它们闭了起来。
“蔓子,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讨厌你这样看着我。……你最好一直把眼睛闭上,”高杉笑着说,他把嘴唇凑在他耳朵边,像怕被谁听到了一样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陪我一直在夜里待着。”
“……好啊。如果黎明永远不来临。”桂说。
“那是不可能的……蔓子,”高杉的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摩擦在桂的耳畔,“……你想要的江户的黎明,我送给你吧……所以你现在就陪我,一直在夜里待着。”
他松开了蒙着桂的眼睛的手,翻身压住了桂,亲吻他的嘴唇。桂依然闭着眼睛,可这个亲吻并不是他想象的激烈。他睁开眼,高杉在他的面前,微笑着。
他们就这样,长久地互相看着。直到高杉低下头轻触他的嘴唇。他像等待着什么一样地轻轻地触着他,于是桂抱住他的肩膀抬起上身,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高杉疯狂地吻他。他侵噬着他的嘴唇、舌头、牙齿和口腔,直到最深处,让桂甚至有了自己要被他吞进肚子里的错觉。攀住他肩膀的双臂很快因为亲吻而没有力气。高杉紧紧地抵住桂,把他压在枕席上,扯开他方才拢好的衣服舔咬他的脖颈和锁骨。
他不顾一切地寻求着桂,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而桂在被抛进的这夜里,随着他而沉浮。高杉抱住他,把他折叠起来,一边在他的体内进出一边吻他的脸。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桂的眼睑上,面颊上,嘴唇上。
桂闭着眼睛,紧紧地扭着双眉。他还是疼。终于眼泪不受控制地出来了,高杉温热的舌头舔着他的眼泪。桂不知道,他还是疼,他在这狂暴的暗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出了混乱的许多疼痛,许多委屈。他不知道是因为这还是因为疼,让他在最终到来的高潮中,抱着高杉哭得一塌糊涂。


桂睁开眼睛,窗畔是黯淡的白色,掺着一抹绯红。这个夜晚太长了。身体累极,他的睡眠却奇怪地浅而短暂。窗畔的颜色告诉他现在只是黎明。
桂坐起来,拢好已经是皱巴巴的衣服。迟疑了一下,又把外套找来披上。身体又重又痛,他简直想不清楚他们昨晚究竟做了多少次。
高杉不在,房间里只残留着他的烟味,和夜里欢爱的味道。
桂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了格子窗,好让窗外河面清凉的早风吹进房间内来。
他一下子呆住了。


隔着多摩川猩红的水面,在“大政奉还”的口号声中,整个江户一片火海。


桂拖着身体冲上甲板。


就在一这片冲天的火光之中,江户的黎明,在他的面前冉冉升起。那个充血的太阳,红得诡异,似乎吸足了江户的火光,就像一个浑身血污的弃婴。


“高杉!!”


那个人施施然地回过头来,拿下烟斗看着他,微微一笑。他身上的和服,同他身后的火光融在了一起,艳丽得如同燃烧了起来。
“蔓子我以为你还会多睡一会儿。”


“你!!”
桂吼了一声,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因为愤怒全身瑟瑟地颤抖了起来。他死死地瞪着高杉,而高杉在他的怒视的目光中微笑起来了。
“军队是昨夜进的江户,放火是后半夜,现在还没有全部烧起来。你在我这里再站一会儿,就可以看到祭典的高潮了。虽然是白天,也是毫不逊色的美丽哦。”
“高杉你……”
桂头一次知道,这一生可以恨一个人,到何种地步。
他此生决不可能再恨一个人,到恨高杉这种地步。
“你早计划好了是不是!故意使我调开人手,故意把我邀上船,还有昨晚,故意让我察觉不到是不是!你这混蛋,你……”他已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银时……银时他们还在那里啊!!你怎么做得出来、你怎么做得出来!!”


他的手探去握住自己的刀柄,才意识到刀并不在自己的怀里。右手握成了拳头,青筋已暴了出来。
高杉晋助,高杉晋助。你做的好事!
“蔓子,你的身体现在不行吧。”高杉看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反而向他走来。
昨夜的种种,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就在他在枕席上认真地对他说着“我们可以再一起努力”的时候,倒幕的军队开进了江户,整个江户一片鲜红。
到了下半夜,他和高杉纠缠在枕上的时候,江户陷入了火海之中。
那些亲吻,那些耳旁的私语。那糅合在水声里哑哑的三味线。
那一遍遍地对着他重复着的“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
——杀尽三千世界之鸦,想要与您共渡清晨。
那咬进他心里的,甜蜜而酸楚得让人忍不住流下泪来的种种。那过去,过去的过去的种种。
它们在这一瞬全部被投进眼前江户的熊熊大火中,那火光宛如地狱的业火,自地下来,烧得直冲天上,那火灼烤着桂的五脏六腑,使他愤怒得就要爆炸了。


握紧的拳头狠狠地冲出去,砸在高杉的身上。
高杉被他那一拳打得摇晃了起来,他也不躲避,笑着站在桂的面前,似在等着他打来第二拳。
“高杉!!”桂睁圆了眼睛吼道,拳头揍了出去,却在瞬间被人握住了手腕。
万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禁锢住他的手腕。
过度的愤怒和夜里的沉湎,都使他的身体和触觉,迟钝了许多。
“晋助大人。”又子走过来站在高杉身边。
“蔓子。要么你就完完全全不要相信我,要么你就站在我这一边。”高杉靠近他身前,“事到如今不该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傻。你也是银时也是,你们全部都是傻瓜。难怪你刚才提他。”
“万斋,送桂先生下船。”高杉说,随即他凑到了桂的耳边,轻轻地咬着他的耳朵说,
“蔓子,这就是我送给你的,江户的黎明。你慢慢地,慢慢地把玩吧。”
桂身上过电般地打了个冷颤。他咬着牙看着高杉的脸,他的双目没有神采,宛如已经死去。虽然死去了,却仍有恨在里面——就是用这样的目光,他看着高杉。就好像要狠狠咬他一口,又或者是在宣告,“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蔓子……高杉咬着烟斗笑了,他吐出了一口烟,在视线暂时的模糊中,看着桂被万斋“请”上了小船。他一直扭着头看着高杉。话语已经从他那里暂时死过去了,所以他只是用着饱含恨意的目光,看着他。
“蔓子。”眼看着那人的身影渐渐小了,他轻声自言自语着,“你这个表情很好。”
——清的,认真的目光。
怜悯的,哀伤的目光。
比起你那样的目光,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眼睛。
它现在只有恨,只有死。落入深渊中,被剥夺了光。就和我一样。
那么你现在该知道了吧,我的心里为什么会有头色的野兽。
现在你就和我一样了。到最后你还是和我一样了。
比起被你怜悯,被你治愈,我更喜欢……你和我一样。
我更喜欢,你和我一起待在暗中。然后黎明永远不来临。
——再见了蔓子,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在船与船渐行渐远的水域间,倒映着燃烧江户的火光。而遥远的江户城里的喊杀声越过水面,微弱地回旋,宛如一曲奇异的哀歌。
清晨的雾,渐渐升起在水面上。
在这轻纱般的薄雾与映红的水面间,船渐行渐远。高杉与桂,他们遥遥对视,把彼此的身影,以不同的意义,狠狠地刻在了心中,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
这是作为最后一次相见的纪念。——一个人知情,而另一人不知。


五个月后。夜半。
入夜了凉风乍起,树枝刷拉拉地敲窗。桂忽然自梦中惊醒。
梦中他看见了高杉。高杉手灯笼走在前方,间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笑,等着他跟上来。
脚下踩着落叶沙沙的响声,窄窄的山道上,两旁高草拂打着他的腿。山风吹来,呜呜咽咽的一片幽冥。
他想起了自己正对这个人抱着多大的憎恨,但是梦里的那个自己却没有。
晋助你慢一点……怎么行呢蔓子,我们很快就到家了,快跟上来。
灯笼的火光扑扑地乱摇,冰冷的山风迎面吹来,桂感到身上一阵寒意。
晋助我有点怕……蔓子你过来,抓着我的袖子,不是要你抱那么紧啊喂喂,这样怎么走路!
——他想起来了,那是还在少年的时候,他和高杉外出迷路了的事。
可是他们身上不是当年的儒装,高杉那身和服,在灯火边更加惨艳,飞蛾从道旁飞来撞在他的灯笼上。
“蔓子,”高杉不回头,桂只看见前方的他勾起的嘴角,“你这样,会让我想要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呐。”
少年的桂忽然被一阵眩晕袭击了。欢喜,恐惧,茫然,它们一齐袭来,让他感到迷惘又害怕。
“晋助……”他还抓着他的袖子,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高杉回过头,用未缠纱布的那只右眼,玩味地看着他。
然后场景更换。他们立于河川中心。小船在湍流中左右飘摇,不划自行。高杉手上还是提着灯笼。前后都是无尽的暗。
“蔓子,你看。”然后高杉说。他转过身对着他,笑着把灯笼举高。于是一切都像落潮时水底的礁石一样,微微显出了暗中的轮廓。
他们身后的河岸平缓,而在他们的眼前,船前行的方向上,彼岸宛如燃烧般一片红色。那是在夜中如火如荼地开放的彼岸花。
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这是忘川?”他忽然心中清明。
“那边是彼岸。你看。”高杉的口吻带着轻轻笑意。
桂不说话。船仍不摇自行。在水声激荡中高杉把灯笼挂在船头,然后反身抱住了他。
他和服艳丽的红色,如同侵蚀般缓缓覆盖住桂身上的墨绿色的和服。在船激荡的摇晃中桂眩晕起来。高杉给他的亲吻温柔而冰凉。
然后航程就结束了。
高杉放开他,登上岸。
“晋助……”
“呐,蔓子,想和我一起吗?”高杉笑了,问他。
“……”他迟疑着,刚要开口,高杉已出声地笑起来。
“那么,蔓子,再见。”
他背向他前行,一路也不回头。
在手边高杉留下的灯笼的映照下,桂看见,他那艳丽的背影,在昏的夜幕中,渐渐溶进了前方那摇曳燃烧的花丛中,再也不能分辨。
花叶不相见,生生两相错。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当船继续回行在暗的水面时,冰冷的水声在他四周此起彼伏。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于是醒了过来。


恍惊梦里人,夜半风吹门。火照前路,彼岸红花昏。
桂走到门边,因为梦境,依然有些恍惚。
门外有人在轻声叫着,“桂先生。”


万斋用剑架着人走了进来,然后他放开了架着的人。
“在下有话要对桂先生说。”他说。
“阁下拔剑也对付不了我的。”他说。
“原田,你回去吧。”桂说。
“可是桂先生……”原田说。
“回去吧。我也有话要问他。”桂说。
桂把门关上。转身看了万斋一眼,“高杉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他带了封信给阁下。桂先生,不请在下座上谈么。我记得桂先生应该是懂礼节的人啊。”万斋说。
“对你们没必要。把信放下请走吧。”
“桂先生,”万斋忽然笑了起来,“还是请阁下先读信吧。”


桂打开灯。万斋已自己在座上坐下了。那封信被他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字。
桂看着万斋,万斋也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于是桂拆起了信。


万斋观察着桂的表情。信很短,桂放下了纸。那信纸很美,是淡淡的绿色,绘有妖娆的花枝。
“这是他自己写的?”桂问他。
“是的。”对桂的不动声色万斋感到吃惊。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桂说。
“在下还有话要对桂先生说。”万斋说。他和桂对峙般地对视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桂先生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哈哈,哈哈哈……”
没有感情的笑声从他口中流出来,像是代替某些话语。


信很短。高杉熟悉的字迹在上面,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高杉晋助今夜殁。”


他像是恶作剧般地用这种方法,用刚传到的故人兼敌人的信,墨迹还未全干,告知这个人的死讯。


“是肺病。……正确地说来,他是操劳过度而逝的。”
“他是什么时候?”桂意外的冷静,他像是超越了自己的意识,置身而外观察这整个事态。
“今晚……确切地说是不多久前。然后在下就奉命把这封信送来了。”
那正是自己做梦的时候。
在梦中他由着他登上的三途川彼岸,是确确实实的生者所不能前往的彼岸。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你可以回去了?”桂顿了顿,说。
“……现在您让在下回去在下也就回去了。”万斋说。
桂依然沉默,然后他听见万斋的声音,“晋助大人命令,他死后鬼兵队归属桂先生您指挥。”
“开什么玩笑。……那么我就命令你们集体切腹。”
“这样的话我们也只能照办,或者逃跑。”万斋说。
“开什么玩笑!”桂的愤怒涌上来了,“血洗了我的江户以后再把你们交给我?高杉那个混蛋究竟在心里想什么!我恨不得你们全部给我去死上一万次,他会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在乎罢了。”万斋说,“……桂大人,晋助大人在想什么,在刚接到信的时候在下还以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呢。所以在下就送来了。”


那一役后,本已飘摇的幕府几乎失去它最后的根基,尤其在天人转向支持倒幕后,各地倒幕的势力纷纷涌现。而原本就致力于此的桂,更是受到了多方势力的拥护。在各地,反对幕府、要求变革的志士渐渐联系紧密,革命胜利的曙光已现。宛然一个新生的黎明。
而桂在事后才知道,当时的一役高杉放出的消息,是“桂与高杉一齐策划的”。
这一招实在狠毒。一方面为他在倒幕中获得了威名,另一方面,也迫使他被同江户的一切一切,一刀两断了。
那夜里,神乐和新八来找他要回他欠他们的三年份的醋海带与一百个哈根达斯。桂问到银时的情况,新八看着他,
“桂先生,您既然做出了这种事来就不要再当我们是朋友了。”
银时他冲进火中救人时,与他们失散了。他们还在到处找他。
“桂先生,以后不会再见面了。神乐说要杀了您。我觉得不听到您的解释之前这样还是不好,可是,果然我……”新八咬着牙看着他笑着,“只是看到您的脸就觉得没有办法原谅呢。”
“即使您说那不是您策划的,那几个晚上您一直和高杉在一起,也是不假的事情吧。我不知道您可不可以再相信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到了。我们会当作从来没有认识您。”
桂试图解释,即使他明知道现在一切已经没有用了,直到他挨了神乐的一记痛殴。
两个孩子走的时候,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高杉,这就是你所要达到的目的,你该满意了吧。


但是现在高杉却突然死了,并下达了这样荒唐的命令。
桂分明看见高杉在面前,在这样的静夜里,看着他,露出了嘲讽般的微笑。


“桂先生。晋助大人说,您所想要的江户的黎明,他已经送给你了,接下来请您慢慢看好,一定要活得长一些。然后,把鬼兵队归属于您,也是礼物的一部分。桂先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么?”


他不明白。说到底,他们从来不曾相互理解。


“那在下再说明白些吧……晋助大人知道自己患上肺病的时候,大约在一年前……就是与您干了一架的那个时候。他问了自己差不多病危的时间,然后策划了攻打江户的那一役。虽然说晋助大人被称为倒幕最激进的份子,可是您也清楚他吧,他只是想要毁灭而已。所以可以说,现在在下觉得可以说,那之后晋助大人做的一切都是为您做的,不管是做了些什么。这事大约再隔个十年八年的看会清楚些……在下告退。”


在门关上的吱呀声后,桂暂时坐在那里,面前空虚的暗中仿佛有袅袅的烟雾在升起。烟斗暗红的光点。在暗中流出反光的艳丽和服。他漫不经心地试了试三味线的音,然后当当地拨了起来。


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


桂忽然觉得他似乎是在用一生咀嚼这首高杉给他的歌。他的那份爱像锋利的双刃剑一样,在他每一次用力抱紧桂的时候,一面割伤他一面伤到自己。即使在现在也……依然如此。
“……你想要的江户的黎明,我送给你吧……所以你现在就陪我,一直在夜里待着。”
所以桂只能陪他暂时待在黎明不至的暗里。除那里以外的场所,在这人世上,并不存在。
他静坐了很久以后,依然没有动弹。他只是暂时不能够动弹。他既不能哭也不能够叹息,他只是静坐,有生的力量暂时从他身上流失。
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对高杉,他是怎样想的了。……他只是知道,此生再不会有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这么深、这么深的刻痕。每一次深深地刻下去的时候,总有血珠子冒出来。
而他们就是这样相处过了一生。


“高……晋助,”桂忽然自言自语道,惨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依你的性格,是会要我陪着你一起去死。”
高杉放下了三味线,对着他微微一笑,就站起来转过身,消失在愈来愈浓重的暗里。
在这最深的夜里,从远方依稀传来了打梆声。


十年荏苒。新的政府建立后,颁布了一系列的维新措施。无论如何,日本已迅速地走上了富强之路。在这十年里,江户的黎明,在桂从睡眠里被惊醒后的每一个清晨时,在他的面前冉冉地铺开。
“也许后人会评说得更公正些,高杉晋助做过的事情,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不管情感上认同否,桂小太郎不得不承认,当年他与友人虚前席彻夜交谈,日夜梦想的江户的黎明,的确经由高杉晋助之手,带给了他。


桂已不再年轻。在政治上处于失势的他虽然名为在野,实质也与赋闲无二了。
只有年轻的后辈,仍然谈论向往着他们当年倒幕的故事,并在有幸一睹时震慑于桂的风采。
只是那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当年的故事,已经在艺人的传唱与加工中,变了色彩,变了味道,甚至连故事本身有几分真实,也无从查证了。
虽然不过十年,却犹如历经沧海。
可妙的事,当年高杉晋助对他唱过的那一曲,却不知缘何被记录了下来,成了华表柱上的歌谣。*


傍晚了。凉风起了,端在手里的茶早凉透,桂想该起身了。那封送来的信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人打开。
暮檐凉薄。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
他已坐了太久,听到了太多的响动。全部把它们认真地去对待,到时候便又有人说,桂先生身体不好,时常出现幻觉。
但却是真真实实地,他听得到,也看见了。


少年时代的高杉走到了他身后,坐下来,撒娇一样地把头搁在他肩窝里,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晋助。……老玩这个你也不烦啊。”
“什么呀蔓子,我只是在吃你的豆腐而已。”他笑着,话里促狭的意味依然。
是的。那个时候天气总是清朗。他们在松阳老师的门下,白天读书,夜里谈论,梦想着少年们的未来,虽然有浴血有牺牲有厮杀,却全都带着少年明朗浪漫的幻想色彩。
我们曾经在一起畅谈的日子。即使是你也一样……


天色暗了,紫红的霞光烧在天边,风再次从竹林吹来,带来竹叶摇曳的沙啦沙啦的响声。


我们所过的这一生……


他反过手来,抱住了高杉埋在他肩窝的头。高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蔓子你今天怎么主动起来了啊~”
“不是蔓子是桂。”


扬州无梦铜华阙。


“蔓子啊,”高杉对他的更正置若罔闻,仍然笑着,把一个吻落在他的耳边,“那么我晚上去你的房间好不好,想听我弹三味线么?”
“你真的是来弹三味线的吗?”他白了他一眼。
“哈~蔓子你说呢~”
……………………………………………………
……………………………………
“好的。晋助。”他轻声地说,高杉依然把脸埋在他肩头上,他把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缓缓地抱紧了他。
年少时的我们,也有过这样相处的时候。


“蔓子你好香啊~”
“晋助你给我闭嘴。不是蔓子是桂,你从来不听我说。”
“如果不是你这样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们还不会老这样叫你呢~蔓子。”
“高杉你这个混蛋……………”
………………………………
…………………………
……………………


好吧,晋助。
那么我就陪着你。


FIN


注释:
1,《海国书志》这个很好想吧,就是魏源的《海国图志》。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我很RP地去查了很多资料,虽然大多没有用……当时的攘夷志士的确是相当看重这本书了。时间我没有去确认……就,请无视吧。|||
2,“三千世界の鸦を杀し、ぬしと朝寝がしてみたい。”这个引用的人多了。据说的确是高杉写的诗,只是是否给桂写的不知。但是我觉得这句子还是很适合气氛的就……用了。合掌。
3,华表柱上的歌谣,这个说法是来自《搜神后记》:辽东人丁令威学仙得道,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来归。城廓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物是人非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只是对于时空的变迁我觉得它似乎更有表现力与美感。啊,请继续无视我吧……||||||
4,至于题目“扬州无梦铜华阙”,是出自吴文英的《满江红》:
结束萧仙,啸梁鬼、依还未灭。荒城外、无聊闲看,野烟一抹。梅子未黄愁夜雨,榴花不见簪秋雪。又重罗、红字写香词,年时节。
 帘底事,凭燕说。合欢缕,双条脱。自香消红臂,旧情都别。湘水离魂菰叶怨,扬州无梦铜华阙。倩卧箫、吹裂晚天云,看新月。
而那句话的意思,是引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再就是上面提到的“华表语”。写这个文的时候我的心里真的不断回旋的是这曲满江红,所以就觉得有必要把它一并贴来了。梦窗的词相当晦涩难懂,这首词意外地给我找到了注释。http://www.81890.gov.cn:88/LaoNian/dushu/ShowArticle.asp?ArticleID=682
诶,应该没有人会去看的吧。……|||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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